一向對Andy Warhol極有興趣,主要不是因為他在繪畫方面。
也不只是他與VU的密切關係,而在於他是六七零年代紐約地下藝術,不論音樂、劇場或電影的前衛實驗推手。
美國公共電視最近拍了一部他的紀錄片,四小時,是Ric Burns導演,Laurie Anderson旁白。
在電視播放前,九月前兩週會在紐約藝術電影院Film Forum先放,而且免費。真是太爽了。
播放歌曲:Velvet Undergound/ Sunday Morning
誰能在Karen O的演唱會現場而不立刻愛上她呢?
半世紀的搖滾史上,還有誰能像她一樣揉合搖滾樂的狂暴與性感?
Janis Japlin, Patti Smith, Debbie Harry,搖滾,但不性感。
Courtney Love,搖滾,或許性感,但無法讓人愛上她。
Madonna性感,但不搖滾(傳統上的意義)。而且瑪丹娜在舞台上的性感是精心編排過的。
但Karen O不同。前衛古怪歌德式裝扮的她,在舞台上是屬於龐克的安那其哲學,是一種粗糙的生猛與即興的狂野。
並且,在她瘋狂的扭動和歇斯底里的叫喊挑逗之後,又會流露出有點害羞的純真笑容。
你知道,那是魔鬼的笑容,會吃人的。
Karen O之後,我們只能跟Liz Phair和PJ Harvey說抱歉。
Yeah Yeah Yeahs當然不是只有Karen O。吉他手Nick Zinner被視為這個世代最有創意的吉他手,而外型像書呆子的鼓手Brian Chase,則具有不可想像的爆發力。
作為一個被紐約奶水滋養大的樂隊,Yeah Yeah Yeahs的音樂秉承了從Velvet Underground到Sonic Youth的紐約音樂傳統:是在極簡與狂囂、實驗與lo-fi之間的噪音。
或者說,他們是用Sonic Youth的暴力與尖銳來演奏Velvet Underground的美好旋律。
他們自己說,他們是低級而性感的前衛車庫樂隊。而我會說,他們是史上最屌的性感龐克樂隊。
從第一張專輯Fever To Tell到今年的第二張Show Your Bones,他們把黑暗與愉悅、高潮與沮喪的平衡推到更極致,並且向世界說明搖滾樂何以還是可以讓人興奮,或者與心碎。
是的,Maps會是這個世代音樂青年的共同情歌,一如八零世代的She Lost Control(Joy Division)、There is a Light never goes out(The Smith)或者九零世代的Don’t Look Back(Oasis)、Drugs Don’t Work(The Verve)。
而我的青春不屬於這個世代的前中年男子,已經好久沒有如此興奮地在演唱會上跳躍著!
這是我錄的現場版:Map(accoustic)、Map(下半)
我站在這個被噪音包圍的城市中。不是街上鼎沸的喇叭聲、交談聲,而是各種或張狂或極簡的吉他聲、鼓聲和歌聲。
噪音,是因為他們一開始對世俗的耳朵們是刺耳的,是因為他們把藝術當作社會反抗的武器。
1960年代,當Dylan和Joan Baez在格林威治村的小咖啡店中用吉他預示時代變動的記事時,幾年後的幾條街外,另外一群自稱為Velvet Underground的小伙子和Andy Warhol一起挑釁著關於藝術與商業的界線;他們製造出的是最冷調極簡的噪音,和一根讓此後所有音樂人吃了後更有勇氣顛覆主流的香蕉。
再晚幾年的七零年代初,波西米亞女詩人Patti Smith開始抱起吉他,唱起扭曲的詩與生命,做出了一張搖滾史上最偉大的專輯之一Horses。在她混跡的東村一間叫CBGB的破敗窄陋pub中,還有 一群念藝術的怪腳學生組成的Talking Heads、以及終日百無聊賴的龐克少年Ramones。他們在這個黑暗角落所用力吶喊出的噪音,雖然一開始被外面那個明亮的世界所忽視、敵視,但最終他 們用力把搖滾樂的邊界推的更遠。
八零年代,後龐克時代中美國最重要的樂隊之一Sonic Youth接下了火炬,嘗試著不斷提出噪音的定義,嘗試著用這些噪音去挑戰法西斯主義、父權體制和戰爭機器,直到現在。而後還有更多有名無名的樂隊繼續製造更大聲、更激越的噪音…..
這裡是紐約。沒有這個城市,搖滾樂的歷史世界肯定是黑白的(當然,如果沒有倫敦,搖滾樂世界可能會是寂靜無聲的)。
而我,將在這個城市進行一場音樂考古學。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專欄20060305)
你們還沒聽見那些激越的聲音嗎?
站在圓山兒童育樂中心的「野台開唱音樂祭」,我看到萬張因為音樂而興奮的年輕臉孔,看到那些樂手臉上帶著汗珠的滿足笑容,看到一個強韌而有活力的青年文化。
但是我們的主流媒體沒有看到。這三天的野台開唱,影藝娛樂版的演唱會新聞是連續兩天的孫燕姿(與她的各種服裝),和周傳雄。
報上也有「小豬慶生,Selina缺席」的新聞,但是沒有英國重要樂隊超多毛,沒有香港著名歌手林一峰,當然更不會有台灣樂隊濁水溪公社和1976在野台數千人的表演。
拿著手上報紙,我為他們感到難堪與憤怒。
先不要談,媒體報導可以為台灣的獨立音樂帶來多大的幫助,以及獨立音樂的發展可以為整體流行音樂帶來多大幫助(或者,還需要再說一遍嗎?沒有在所謂「地下音樂」的長期磨練,不會有陳綺貞、不會有張懸,也不會有伍百。)
不 如來問,報導野台開唱對主流媒體有什麼樣的意義。一個三天三萬多人次的演唱會難道不值得報導嗎?而且,這個音樂祭代表的遠不是如孫燕姿一樣的演唱會呢,它 更代表了一種新的音樂性可能在社會中不斷茁壯,上萬個年輕人對一種新的文化想像的吶喊。當這幾年主流唱片業景氣越來越差,獨立音樂的發展卻是越來越好。這 個重要的社會現象,難道不是一個好的媒體應該挖掘的?
問 題當然不只在於是否有報導野台開唱。媒體影藝版的膚淺化與綜藝化已經長期被詬病。正是因為人們把他當「娛樂」版,所以我們只有音樂人和電影人的緋聞、服裝 與奇怪的花絮,而沒有對電影與音樂作品本身和產業環境的討論與分析。惡性循環的結果是,因為媒體不關心音樂品質,所以唱片公司就越只重視包裝、形像和炒新 聞,於是台灣音樂的品質日漸低落。
報紙會說,內容太嚴肅或是報導群眾較小的另類音樂,會讓報紙不能賣。但是難道不可能取得一種平衡嗎?難道不可能在三四個版面的八卦新聞中用僅僅一千字做一篇好的音樂報導-----不是報導花絮,而是對音樂專輯或演出本身的報導,或者對例如音樂作為文化現象的評論?
問題的核心並非是要媒體多報導獨立音樂;一個理想的媒體應該是要去介紹或評論好的音樂,不論他是主流或獨立。可惜,台灣往往自己綁住自己手腳,不願意去報導那些沒有宣傳費、不會吵新聞的獨立音樂。
以國外一般的大報,或是主要的情報誌(如Time Out---這是像Here一樣的吃喝玩樂情報誌)等「主流媒體」來說,他們對音樂的介紹是不論他是主流還是另類,只要是好的音樂就會推介或評論。當然,在台灣主流媒體培養出這樣的視野很不容易。
兩週前在台灣樂隊1976的發片記者會上,主持人一直要來賓張懸親吻主唱阿凱一下,說這樣才會上媒體。台下的我聽到這個要求,感到震驚並且無比的難過。1976是成軍十年的樂隊,他們當年的第一張專輯就深深影響那一代音樂青年。張懸則是這一代音樂創作者的代表性人物者,他們竟然必須靠這種事情來搏得版面?
但熟諳主流媒體規則的主持人是正確的。第二天,這張親吻臉頰的照片果然躺在娛樂版的角落。
只是,這樣的媒體生態還能給創作者任何尊嚴嗎?
(中國時報論壇版2006/8/1)
在上個世紀,我們會在週末午夜等待著豬頭皮的「另類酷樂」,或者焦急著盼望「國際航線」中出現更多另類音樂。偶爾,我們會在深夜彷彿看到彩虹頻道突然出現般興奮地意外看到另類音樂MV;我們知道,這是那些我們從未謀面但有著同樣呼吸的音樂革命黨羽,他們埋伏在電視台擔任執行製作或音樂編排,並在各種可能的機會偷偷播出這些MV作為與我們相認的密語,雖然不久後他們的偷襲戰還沒成功可能就陣亡了。
革命尚未成功,而時代不斷倒退。這個世紀我們擁有什麼呢?
另類音樂在台灣電視媒體的掙扎是一部血淚斑斑的游擊戰史。一般商業電視台就不用說了,即使是兩大音樂電視台也都是被排行榜佔據(美國的MTV頻道也是如此)。
如今台 灣的音樂環境已經到了一個令人髮指的地步。唱片行被少數大集團完全壟斷,唱片公司也是徹底集中化並且只跟隨最短視的市場邏輯,廣播電視上幾乎很少有節目在 介紹不一樣的音樂,甚至連音樂雜誌在過去幾年都逐一消失在地平線上。有理想的音樂人在這個充斥著垃圾的大海中辛苦地漂流,難以找到一根支撐他們奮力泅泳下 去的堅實木頭。
音樂媒體的惡質當然只是整體媒體環境的一環。電視媒體的過度私人化、商業化和庸俗化,讓新聞節目和綜藝節目一起向下沈淪,更不要說支持一個有品質的音樂節目。
公共媒體似乎是這個黑暗浪潮中一個可能的燈塔;英國的BBC電視廣播是眾人欽羨的標準楷模,美國的公共廣播電台NPR也 相當重視非主流音樂。對包括音樂在內的文化創作者來說,公共媒體可以支持更多元的、獨立創作的文化,提供創作者更多的發聲管道。像目前公視的「記錄觀點」 就很誠懇地在鼓勵、推動紀錄片創作。我們也期待將來本土的另類音樂創作可以在公共媒體獲得一片空間。去年台灣總統大選結束後,新上任的新聞局長提出要建立 公共媒體集團,一度燃起媒體改革運動的新希望,但至今尚未有具體結果。
當然,這個空間不能坐在那裡等待政府賜與。音樂人必須自己主動起來爭取資源的分配,並提出進一步的想像。令人興奮的是,去年一群獨立音樂人成立了「獨立音樂創作人支持媒體公共化網路」。活動參與者包括發起者薄荷葉樂團的鄭凱同,濁水溪公社、黑手那卡西、骨肉皮、閃靈樂團、搖滾主耶穌等。今年他們更繼續發起了一項名為「另類媒體發電計畫」(Alternative Media Generator,AMG)的活動,將每月固定在台北The Wall這牆音樂藝文展演空間舉辦一場主題性演唱會,並走進各個校園。
這個AMG有兩個重要意義。第一是他們代表台灣音樂的新一波政治實踐。尤其公共媒體是和音樂創作息息相關的政策議題,應該最能號召音樂工作者和樂迷對於更廣大媒體政策的關心。再者,AMG計畫更超越了去年只是要求媒體公共化的訴求,而試圖進一步連結公共媒體與另類文化。如同他們指出的,「Alternative一詞,主要是強調在文化的面向上,人們有更多選擇的可能性,無須被主流商業媒體限制了自己的文化視野。」
當然,擺在他們面前的考驗是一方面如何讓更多音樂人重視這個議題,另方面是如何連結音樂演出做為一種動員方式----這是音樂政治行動主義的根基----與實際的政治遊說與社會運動。但無論如何,希望在這個世紀,年輕人可以不用繼續在深夜等待那彷彿永遠隱身在如彩虹頻道的馬賽克下的音樂資訊,而本土的音樂創作者也可以有更多現身/聲的空間。
新新聞週刊938 2005年三月「聽音樂專欄」
台灣的音樂雜誌歷程是一部跨越世紀的壯烈革命史。
革命先鋒們前仆後繼地持著理想的火炬,奮勇往前邁進;一如八零年代的台灣黨外雜誌,一波被禁一波又起。只不過橫亙在音樂雜誌之前的巨大黑影不是戒嚴體制的政治撲殺,而是商業市場的無情箝制。
八零年代的搖滾青年們高喊搖滾不死,許 多同仁刊物般的搖滾雜誌配合著翻版搖滾唱片的進口,試圖解密這些前衛的、民謠的、重金屬等各種搖滾專輯的歌詞和背後的反叛精神。八零年代末水晶唱片發行 「搖滾客」,在主流搖滾外引進另一種聲音的「新音樂」,並開發本土新音樂的秘密特種部隊。
這些媒體是真正足以進入黃花崗的革命烈士。從長相上就呈現一副標準地下革命刊物的樸素與堅貞,是只屬於搖滾黨羽秘密傳遞的修練密笈。
九零年代出現更多製作精美,並試圖在主流與另類品味中尋找平衡的雜誌如「非古典」、「Pass」和「T-mag」,並不時出現生命短暫的「純屬另類」的小眾雜誌。
但是二十多年來,當台灣的音樂工業、創作環境都如新舊石器時代交替般出現巨大變化後,我們一直卻缺乏一份長久存活的音樂雜誌---除了1983年創刊的余光音樂雜誌,但其似乎在推廣西洋西樂的同時,似乎也讓音樂消費徹底排行榜化。
辦一份音 樂雜誌是許多音樂青年的夢,但為何在台灣始終搞不起來?根本答案似乎是音樂市場的限制。首先,台灣的音樂雜誌不可能只依賴國內音樂來支撐,因為台灣流行音 樂的單薄與蒼白,少有作品可以進行有意義的評論。同樣,西洋音樂市場的主流化,也讓人覺得編一本歌手的八卦新聞可能還比討論音樂豐富。不過,這是一個雞生 蛋的問題。沒有音樂市場,很難誕生豐富一份音樂媒體,但沒有好的音樂媒體,也難以培養出多元的音樂態度。
更進一步來看,英美雜誌的許多音樂評論 都不只談個別專輯的好壞,而是把這些創作放在一個更廣闊的音樂史脈絡下。但問題是,我們畢竟不像西方人浸淫在他們自己的音樂文化乃至音樂背後的社會背景 中,所以很難超越他們對自身音樂的掌握。因此,如果一份中文音樂雜誌只是提供資訊,或是評論不能優於國外,那麼讀者為何要來看?這個問題在進入網路時代更 為嚴重,因為真正專業的樂迷可以自行從網路上取得國外各種資訊和評介,更遑論台灣的網路社群也提供了許多精彩的討論。
正如革命不可能只是移植西方的價值,而
必須建立在本土的意義上;台灣的音樂雜誌的生機,或許必須建立一套自身對於西方音樂的理解和詮釋架構,並進一步一方面去深度挖掘音樂背後的文化與精神,另
方面廣度開拓更多和音樂相關的文化。這種方式不只是針對西方音樂,更是對中文音樂:例如一份音樂雜誌可以有對台灣流行音樂史上重要人物、專輯、場景的重新
討論,或者應該有像今日自由副刊專題或「音樂情事」專書中的各種音樂議題。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唯有當本土音樂創作成為一個豐沃的土壤,才能進一步出現樂評
和音樂創作的良性互動、彼此壯大。但這又是另外一個主題了。
(本文原刊載於自由時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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